文|沐熙
编辑|沐熙
贞观十七年秋，年近70岁的魏征拖着病体离开长安，走到半路竟碰上十几个蒙面持刀的山贼堵路。
旁人都已腿软，他却从马车上慢慢下来，打量一圈，只淡淡问了一句话，领头那汉子手里的刀哐当落地，扑通一声跪下去，后面的人也跟着全跪了。
这一句话，魏征到底问了什么？
告老还乡的三道折子
魏征为什么会在这条山路上？这得从他那三道请辞折子说起。
贞观十七年之前，魏征在长安当了整整十七年谏议大夫。这十七年里，他给李世民上过的谏书，史书上记录了两百多条。
这两百多条里，没几条是好听的话，批的是政令，指的是失误，有几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把皇帝说得脸红耳赤，下不来台。
李世民当场发作过好几次，有一次气到直接回内宫，说要杀了这个田舍翁，最后还是皇后劝下来了。
但李世民就是没把他怎么样，不仅没动他，还给他封了郑国公，把自己女儿许给了他的儿子。朝里不少人看不明白，私底下议论纷纷。
魏征自己心里明白，他和李世民之间有个心照不宣的东西，皇帝需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，而他愿意做那个人，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，撑起了贞观十七年的朝堂。
到贞观十七年，魏征的身体撑不住了。咳嗽的毛病从贞观十六年冬天就开始，太医来看了几次，每次都说要静养，不能再操劳。
魏征听懂了言下之意，给李世民上了第一道请辞折子。折子进了御书房，李世民压着，放了半个月，不批也不驳，当没看见。
第二道折子上去，还是没有动静。魏征在家里等了两个月，咳嗽越来越重，帕子上的血丝也越来越明显。
第三道折子他写得很直，不再绕弯子，说自己这副身体已经无法再理政，请皇帝放他回乡，让他有地方落叶归根。
这次李世民批了，但批完以后，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，什么事都没做，也没召人进来，一直到傍晚，才从里面传出来一声长叹，让守在门外的太监都不敢出声。
九月十六日，天还没亮，魏征让魏福去租了一辆马车，行李只有几十本常翻的书，打成一个包袱放进车里，两个人就出发了。
出发前没告知朝里任何人，也没叫任何人来送行，就这么悄悄走了。第一天过临潼，走了一百二十里路。
第二天渡渭南，咳嗽明显加重。第三天进华州，帕子上的血丝已经清晰可见。第四天傍晚，进了华州与洛南交界的这片山区。
魏征的家在洛南方向，回乡的路就要穿过这片山。
他一生清廉，当了郑国公，家里墙上挂着自己写的三个字——"清慎勤"，出门的时候那块匾还挂在那里。十七年谏臣，告老还乡，一辆旧车、一个老仆、几十本书，别的什么都没带。
深山里遇到山贼
贞观十七年九月，华州山道，天色将暗，山风凉得很。
一辆租来的旧马车颠簸着往山里走，车轮压过石头缝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赶车的老仆魏福缩着肩膀，不时回头看车里的魏征，眼里藏着担忧。
魏征靠在车壁上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，刚咳了一阵，帕子上有几道暗红色的痕迹。他没在意，把帕子叠起来塞进袖子，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，山路弯弯，两侧树影都连在一起了。
拐过一个急弯，魏福突然拉住缰绳，马嘶叫起来。路中间站了十来个人，全都蒙着脸，手里握着刀，一字排开，把这条窄路堵得严严实实。魏福的手抖得厉害，声音都变了，回头看向魏征，话说不出来。
魏征放下车帘，从车上慢慢下来，站在路边，一言不发，把这群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蒙面人那边也没有立刻动，领头的汉子个头高，左臂耷拉着没动，右手死攥着刀，眼睛盯着魏征，像是在等他开口说"钱
都拿去"。
魏征没说这话。他站定了，开口问的第一句是："你手里拿的，可是朝廷的制式横刀？"
对面一静。领头汉子眼神变了，手里的刀微微一抖。旁边几个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，这个动作被魏征看得清清楚楚。
魏征接着说，他说得慢，但一句比一句准。
这些人手里的刀，刀身修长、刃口齐整、刀背的宽度和弧度全是一个规格，是大唐边军统一配发的制式横刀，民间打铁匠仿不出这个标准。
再看持刀的姿势，右手握柄，左手护腰，两脚错开呈斜角，这是折冲府操练了无数遍的持刀站法，走街串巷的流民学不来。
他们堵路的队形也是军阵里才有的合围分组，两人守两侧，三人堵后路，中间留突破口，这是边军演练过的打法，不是临时凑起来的山贼能摆得出来的。
最后，地上那些靴子，靴底的磨损集中在脚趾和脚后跟正中，是长期急行军留下的，寻常百姓的靴子磨的位置完全不同。
他说完，抬眼看向领头汉子。
领头汉子站了很久，手里的刀慢慢垂了下去，最后松了手，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。他扑通跪下，膝盖砸在山路的石头上，旁边的人也跟着一个个跪了下去，十来个人，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魏征站在原地，没走，只说了一句话："脸上那布，取了吧！"
二十二年从军换来了什么
蒙面布拿下来，领头那个汉子叫王铁柱，山东人，四十二岁，左臂从肩膀以下就那么垂着，没什么力气。
他武德四年入的伍，那年他才十三岁，进了左武卫雍州府折冲都尉帐下第三团。从十三岁算到现在，整整二十二年全在军营里过的，青壮年都给了这支队伍。
贞观十五年冬天，吐蕃大举犯边，松州告急。王铁柱所在的团奉命增援，走了半个多月的山路才到前线。
这一仗打了三个月，惨烈程度远超他们的预料。
折冲都尉在第一个月的攻坚战里战死，两个团头一个战死一个重伤不治，到仗打完，全团死了将近三成，伤了四成，活下来的人几乎个个带着伤。
王铁柱的左臂在一次近身肉搏里挨了一刀，砍到了骨头，当时血流了一地，战后军医检查说，这条臂膀以后怕是难再发力持重物了。
仗打完，伤兵在松州就地养伤，一养半年。贞观十六年春，上面发令，让伤兵陆续返乡，回原籍折冲府报到，等候下一步安置。
王铁柱带着手底下这帮人，一路往长安方向走。路不好走，有人腿伤未愈，走得慢，断断续续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长安城外。
到了城门，门卫照章办事，要看牒文，要军籍文书。王铁柱当场傻眼了。
打松州那场仗，军营被吐蕃攻破过一次，文书辎重在那次被烧了大半，他们这个团的军籍文书就是在那时候没的，战后也没有人来补发。
城门卫说：没有牒文，无论你说什么都不能放行，这是规矩。
王铁柱没争，带着人绕路去找原籍的县太爷，想请县里出面开一份证明，证明这些人的身份和从军经历。
县太爷看了他们一眼，说县里没有收到上面的通知，也没有文书可查，补发军籍文书是兵部的事，不是县里能做的，把人打发走了。
他们就这样被两头夹住了，长安进不去，县里不理，没有文书，谁都没法给他们一个说法。来回奔走三四趟，盘缠彻底耗完，十几个人在路边站着，连吃饭都成了问题。
有人家里的地早被邻居占了，有人的家里已经收到了阵亡通知，以为他死在松州了。走投无路，最后在华州山里找到一处废弃的寨子住下来，靠在山道上拦路向商队讨要粮食和衣物活命。
王铁柱说，他们没有伤过任何一个人，也没有抢钱，只要吃的和能保暖的东西，在山里一躲就是将近两年。
魏征蹲在地上听着，一句话都没说，两手放在膝盖上，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王铁柱说完，抬头看着魏征，问他：我们这些人，到底算什么？
皇帝低头说了一句话
当天夜里，魏征跟着王铁柱进了山寨。几间土石砌的破屋，屋顶有几处漏风的地方，地上铺的是晒干的草，十七个人就挤在这几间屋子里。
魏征扫了一圈，叫魏福把马车上剩的干粮全拿出来分了，自己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，点上一根蜡烛，拿出随身带的纸笔，开始逐个问话。
他问得很仔细，名字、籍贯、哪一年入伍、在哪个部队、参加过哪几场战役、身上有什么旧伤、家里还有没有亲人。
十七个人，从王铁柱问到最年轻的那个，一个不落，全记下来。有几个人说着说着就哽咽了，说不下去，魏征就等着，等他缓过来再接着问。
王铁柱，四十二岁，山东人，左臂重伤。陈大牛，三十八岁，关中人，右腿有旧创，走路带跛。刘来顺，三十五岁，河南人，松州的一次爆炸震坏了左耳，听力只剩一半。
问到最后，魏征搁下笔，在蜡烛快燃尽的时候，抬起头对王铁柱说："明天跟我走，回长安，有我。"
就这两个字——有我。寨子里有人低头哭出声来，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背，自己眼眶也红了。
从华州往回走，四天才到长安。进城的时候，守城卫兵看见魏征的鱼符，二话不说单膝跪地，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。
十七个老兵挺起胸，一步一步走进去，走进他们二十多年前出发的那座都城。
长安的街道上灯火亮着，行人熙来攘往，摊贩的吆喝声连成一片，没有人多看这群破衣烂衫的汉子一眼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，从哪里来，经历过什么。
回到长安的那天夜里，魏征没有睡，点灯写奏章。
把十七个人的情况逐条列出来，入伍年份、从军年数、参战经历、伤情记录、被拒城门的全部经过，写得清清楚楚，一字不漏。最后收尾，他问李世民：是这些人对不起大唐，还是大唐对不起这些人？
第二天进宫，紫宸殿，魏征当面把这些原原本本说给李世民听。李世民没有打断，听完以后脸色变了好几次，最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，说出了一句话：是大唐对不起这些人！
话说完，他站起来，亲手把魏征搀住，转头叫人去请房玄龄、长孙无忌和李靖，三人立刻进宫，当日商议如何安置这十七人。
这是贞观年间不多见的一幕。一个皇帝坐在金銮殿里，当着臣子的面，承认了国家欠了自己的士兵。
魏征这趟告老还乡，出了长安走四天，又折回来走了四天，八天在路上，一副病骨头撑着，替十七个走投无路的老兵讨回了一个说法。
两个月后，贞观十七年末，魏征在长安辞世，没能再走出那道城门，没能回到他想回的地方。
他的那块"清慎勤"的匾，后来一直挂在那里，没人动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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